00 先对齐概念
这里的“动物模型”指动物育种中估计育种值(EBV)的线性混合模型 ,不是医学实验里的小鼠模型。之所以叫“动物”模型,是因为模型里每一头动物 (有没有自己的记录都算)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遗传效应,并通过亲缘关系互相“借信息”。
它要回答的问题很朴素:一头猪长得快,到底是因为基因好 ,还是因为吃得好、栏舍好、运气好 ?基因里还要再分:哪部分能稳定遗传给后代,哪部分只在特定配对时才出现。
01 全面模型:表型的完整拆解
P 表型值 Phenotype 实际测到的数:日增重、产仔数、背膘厚 观测值 y
A 加性效应(育种值) 每个等位基因效应的简单累加。父母各传一半,能稳定遗传 用于选种
D 显性效应 同一位点两个等位基因的“搭配效果”,如 Aa 不等于 AA 和 aa 的平均。每代重新组合,不能直接遗传 用于选配、杂交
I 上位效应 不同位点基因之间的互作,一个基因的作用要看另一个基因的“脸色”。减数分裂时会被重组打散 用于选配、配套系
E 环境效应 可识别的系统环境:营养、栏舍、温湿度、光照、季节、母亲的哺育,以及基因与环境的互作 G×E 用于环境调控
e 随机残差 无法识别、也无法重复的偶然因素,如测量误差、某天打架受伤 无法利用
对应的方差分解
如果各部分互不相关,表型方差也能相加:
动手感受:方差构成决定育种策略
A
D
I
E
e
0.30 狭义遗传力 h²
0.45 广义遗传力 H²
0.15 非加性占比 (D+I)/P
0.25 可调控环境占比 E/P
三条育种路径
1. 选种 · A 只有加性效应能稳定遗传,挑育种值高的种猪留种,好基因一代代累积。 育种核心:积累加性效应
2. 选配 · D + I 显性和上位效应取决于“谁配谁”。通过杂交、配套系和选配方案,让下一代拿到好的基因组合,这就是杂种优势的来源。 杂交利用:优化基因组合
3. 环境 · E 营养是核心,温湿度、光照、空气质量也会影响基因的表达和肠道菌群。不同基因型适合的环境还可能不同(G×E)。 环境调控:影响表型表达
写成混合模型
把上面的公式写成矩阵形式,每个随机效应配一个“个体之间有多像”的协方差矩阵:
这是“理论上的全面模型”。实际中几乎不会把所有项一次全估:显性和上位方差需要大量全同胞、近交个体或基因组数据才能分开,否则会混进残差或被加性效应“吸走”。于是有了下面各种取舍不同的模型。
02 基本动物模型:只单独估计 A
换成学生考试的比喻:
成绩 y 卷面分
固定效应 Xb 哪个学校、哪年的卷子难
育种值 Za 能传给孩子的“天赋”
残差 e 当天状态、蒙对几题
模型背后的假设
a ~ N(0, Aσ²ₐ) 育种值服从正态分布,个体间协方差由亲缘关系矩阵 A 决定:亲缘越近,育种值越像。
e ~ N(0, Iσ²ₑ) 残差相互独立、方差相同。若 D、I 很大却被并进 e,这条假设会被破坏,因为全同胞之间的残差其实相关。
Cov(a, e) = 0 基因和偶然环境不相关,例如不会刻意把好基因的猪放进好栏舍。
无穷小模型 性状由大量微效基因加性控制,所以育种值近似正态。
方差组分已知 实际先用 REML 估出方差组分,再代入混合模型方程求 BLUP。
03 关系矩阵:模型“借信息”的通道
下面是一个四头动物的小谱系:1 和 2 是无亲缘的祖先,3 是它们的后代,4 是 1 与 3 回交的后代(近交个体)。
1
2
3
4
F = 0.25
□ 公 ○ 母
1 2 3 4
1 1 0 0.5 0.75
2 0 1 0.5 0.25
3 0.5 0.5 1 0.75
4 0.75 0.25 0.75 1.25
A 矩阵读法:亲子之间是 0.5;对角线是 1 + F ,个体 4 的近交系数 F = 0.25,所以是 1.25。规则只有两条:aᵢⱼ = ½(aᵢ,父 + aᵢ,母) ,aᵢᵢ = 1 + ½·a父,母 。
显性效应要看两个等位基因同时相同 的概率,所以用另一套矩阵 D :dᵢⱼ = ¼(a父ᵢ,父ⱼ·a母ᵢ,母ⱼ + a父ᵢ,母ⱼ·a母ᵢ,父ⱼ) 。上位效应则用 A、D 的哈达玛积近似。不同亲属在各类效应上的“相似度”如下:
亲属关系(非近交) 加性 A 显性 D 加×加 A⊙A 显×显 D⊙D
同一个体 1 1 1 1
亲子 0.5 0 0.25 0
全同胞 0.5 0.25 0.25 0.0625
半同胞 0.25 0 0.0625 0
祖孙 0.25 0 0.0625 0
表里能看出一个关键事实:亲子间的显性相似度是 0 ,父母传给后代的只是单个等位基因,而不是“搭配”。所以显性效应不能靠选种传下去;只有全同胞这类两边都共享的亲属,才会在显性上相似。要估 σ²D,数据里必须有足够多的全同胞。
04 动手感受:遗传力决定“相信表型几分”
最简单的情形:一头动物只有一条自己的记录,其育种值估计约等于 EBV = h² × (表型 − 群体均值) 。
这就是 BLUP 的“收缩”:遗传力越低、信息越少,估计越向均值靠拢。亲属记录越多,估计越准,收缩越小。
05 模型档案
所有模型都可以看成从全面模型里挑出几项单独估计、其余并进残差 。下面按它主要“拆”的是哪一块来分组。
第一组 · 拆遗传部分 A / D / I 回答:基因的贡献里,哪些能遗传、哪些靠配对。
y = Xb + Zs + e s ~ N(0, Aₛσ²ₛ), σ²ₛ = ¼σ²A
只给公畜设效应,用后代成绩评价父亲。计算量小,是早期奶牛后裔测定的主力。
优点 方程少、易计算
局限 忽略母亲的遗传贡献和选配,母畜和后代得不到育种值
y = Xb + Za + e a ~ N(0, Aσ²A)
每头动物都有育种值,利用父母、后代、同胞等全部亲缘信息。公、母、幼畜在同一尺度上比较。D、I 都被并进残差。
要估的方差 σ²A、σ²e
典型性状 日增重、背膘厚等一生只测一次的性状
加性–显性模型 Additive-dominance model A D
y = Xb + βF + Za + Zd + e a ~ N(0, Aσ²A), d ~ N(0, Dσ²D)
在动物模型上加一个显性效应 d。近交会让杂合位点变少,显性带来的好处随之减少,表现为近交衰退 ,所以常同时把近交系数 F 当作协变量放进固定效应。
新增方差 σ²D(显性遗传力 δ² = σ²D/σ²P)
能得到什么 育种值 a 用于选种;a + d 是个体的“总遗传值”,用于预测某个配对后代的表现
数据要求 大量全同胞家系;用 SNP 构建基因组显性矩阵 G_D 效果更好
典型性状 繁殖、存活、产仔数等低遗传力、杂种优势明显的性状
y = Xb + Za + Zd + Z(aa) + Z(ad) + Z(dd) + e aa ~ N(0, (A⊙A)σ²AA), ad ~ N(0, (A⊙D)σ²AD), dd ~ N(0, (D⊙D)σ²DD)
把基因间互作拆成加×加、加×显、显×显等成分,每种用关系矩阵的哈达玛积作协方差。基因组时代常用 G⊙G 这类“基因组上位核矩阵”,也可以换成 RKHS 等核方法。
新增方差 σ²AA、σ²AD、σ²DD
用途 提高个体总遗传值和配对后代的预测;配套系、杂交组合筛选
注意 各成分高度混杂、很难分开,通常只估 σ²AA;需要非常大的数据量
基因组模型 GBLUP / ssGBLUP Genomic BLUP · Single-step A → G / H
a ~ N(0, Gσ²A) 或 a ~ N(0, Hσ²A)
公式不变,把谱系算出的 A 换成用 SNP 芯片算出的基因组关系矩阵 G 。谱系只给“期望”的亲缘(全同胞都是 0.5),基因组能看到实际分到的基因(可能是 0.42,也可能是 0.58)。一步法 ssGBLUP 用 H 矩阵把有、无基因型的个体一起评估。显性、上位模型也都有对应的基因组版本。
好处 幼畜一出生就有较准的育种值,缩短世代间隔
相关方法 SNP-BLUP、BayesA/B/Cπ、BayesR:假设 SNP 效应分布不同
注意 G 与 A 尺度要对齐;需要足够大的参考群体
第二组 · 拆环境部分 E 回答:哪些环境影响会一直跟着某头动物、某一窝或某个母亲。
重复力模型 Repeatability model A E: pe
y = Xb + Za + Wpe + e pe ~ N(0, Iσ²pe)
同一头母猪生好几窝时,它的记录之间除了基因相同,还有一份一直跟着它的“底子”,这就是永久环境效应 pe ,不能遗传。在全面模型里,D 和 I 也会被吸收进 pe,因为它们同样在个体内保持不变。
新增方差 σ²pe
重复力 r = (σ²A + σ²pe) / σ²P ,总是 ≥ h²
典型性状 窝产仔数、各胎次产奶量、多次称重
关键假设 各次记录是同一个性状,遗传相关为 1
共同环境(窝效应)模型 Common environment / litter model A E: c
y = Xb + Za + Wc + e c ~ N(0, Iσ²c)
同一窝仔猪共享子宫环境、同一个妈妈的奶水和同一个栏,会比遗传关系预期的更相似。不把窝效应拿出来,全同胞间的这份相似会被误算成遗传,h² 就会偏高。
新增方差 σ²c,c² = σ²c / σ²P
注意 窝效应与显性效应都让全同胞相似,二者容易混杂,需要半同胞或交叉寄养数据来区分
母体效应模型 Maternal effects model A 母体 A E: c
y = Xb + Z₁a + Z₂m + Wc + e Var[a; m] = [σ²A σAM; σAM σ²M] ⊗ A
仔猪断奶重不只取决于自己的基因,还取决于妈妈的奶水和带仔能力。妈妈的这种能力本身也可遗传,叫母体遗传效应 m ;不可遗传的部分是母体永久环境 c 。从仔猪角度看,m 属于“环境”;从妈妈角度看,它是一份育种值。
新增方差 σ²M、σAM(直接与母体的协方差,常为负)、σ²c
总遗传力 h²T = (σ²A + 0.5σ²M + 1.5σAM) / σ²P
典型性状 初生重、断奶重、羔羊早期生长
注意 要有母亲自身的记录,否则 σAM 估不准
基因型×环境互作模型 G×E · reaction norm A E A×E
多环境:把“环境1的日增重”“环境2的日增重”当两个性状,估遗传相关 rg 反应规范:y = Xb + a₀ + a₁·x + e Var[a₀; a₁] = K ⊗ A
好基因在好环境里好,换到热应激猪场就不一定。多环境模型 看两个环境里的育种值排名是否一致,rg 低于约 0.8 就说明存在明显的重排。反应规范模型 把环境量化成连续变量 x(如温湿指数 THI、猪群平均水平),每头动物有截距 a₀(平均水平)和斜率 a₁(对环境的敏感度)。
新增参数 环境间遗传相关,或截距与斜率的协方差矩阵 K
用途 为不同环境挑适合的种猪;选育耐热、抗逆、稳健的个体
社会遗传效应模型 Indirect genetic effects 直接 A 同伴 A
y = Xb + Z_D a_D + Z_S a_S + Wg + e Var[a_D; a_S] = [σ²AD σADS; σADS σ²AS] ⊗ A
群养时,一头猪的生长还受同栏猪的影响:爱咬尾、爱抢食的同伴会拖累大家。a_S 是一头猪“对同伴”的遗传效应,对同伴来说是一种环境,但源头是这头猪的基因,所以可以选择。
总育种值 TBV = a_D + (n − 1)·a_S ,n 为每栏头数
典型性状 群养猪日增重、咬尾、鸡的啄羽与存活
第三组 · 适配数据形态 P 回答:表型是多个性状、一条曲线、几个类别,还是来自杂交群体。
多性状动物模型 Multi-trait model A 矩阵化
Var(a) = G₀ ⊗ A, Var(e) = R₀ ⊗ I
同时分析几个性状。G₀ 是性状间的遗传协方差矩阵 ,R₀ 是残差协方差矩阵,⊗ 是克罗内克积,把“性状间关系”和“个体间关系”拼在一起。
新增参数 遗传协方差、残差协方差,可算遗传相关 rg
好处 低遗传力性状借助高相关性状提高准确性;能校正选择偏差;是构建选择指数的基础
典型场景 生长与胴体性状联合;多国奶牛联合评估
随机回归模型 Random regression model A 随时间变 pe 随时间变
yₜ = Xb + Σₖ φₖ(t)·aₖ + Σₖ φₖ(t)·peₖ + e
测定日产奶量、生长曲线这类“一条线”的性状,每头动物不再是一个育种值,而是一组回归系数,描述它整条曲线相对群体的偏离。φₖ(t) 常用勒让德多项式或样条。
新增参数 回归系数的协方差矩阵 K(阶数决定曲线的灵活度)
好处 能估计任意时点的育种值和持续力,不用先折算成标准期
典型性状 测定日产奶量、体重曲线、采食量
阈模型 Threshold (liability) model A 潜在尺度
l = Xb + Za + e, e ~ N(0, 1) 观测类别 = k,当 tₖ₋₁ < l ≤ tₖ
难产、患病与否、乳头数等级这类“分类别”的性状不是正态的。阈模型假设背后有一个看不见的连续“易感性” l,超过阈值 t 就表现出某一类。模型在 l 的尺度上照常做动物模型。
注意 残差方差固定为 1;常用贝叶斯(吉布斯抽样)或 probit 链接求解
典型性状 难产、乳房炎、仔猪存活、肢蹄评分
杂交与多品种模型 Crossbred / breed-of-origin model A 分品种 杂种优势
y = Xb + h·het + Z_A a_A + Z_B a_B + e rpc = 纯种与杂种表现间的遗传相关
商品猪多是杜×长×大三元杂交。纯种核心群里的选择要最终体现在杂种后代身上。模型把杂种优势作为与品种杂合度成比例的固定效应 het,并按等位基因的品种来源(BOA)分别估计各品种的加性效应。
关键参数 rpc 越低,越需要用杂种的表型来选纯种
用途 对应选配路径:挑选最佳杂交组合与配套系
06 一张表横向比较
● 单独估计 ○ 并进残差或其他项 — 不涉及
模型 A D I E 随机 主要新增参数 适合的数据
拆遗传
公畜模型 ◐ ○ ○ ○ σ²ₛ 大量半同胞后代
单性状动物模型 ● ○ ○ ○ σ²A 每头一条记录
加性–显性模型 ● ● ○ ○ σ²D、近交衰退 大量全同胞或 SNP
上位效应模型 ● ● ● ○ σ²AA、σ²AD、σ²DD 超大基因组数据
GBLUP / ssGBLUP ● ○ ○ ○ A 换成 G 或 H 有 SNP 基因型
拆环境
重复力模型 ● ○ ○ ● σ²pe 一畜多条同性状记录
共同环境模型 ● ○ ○ ● σ²c 窝效应 全同胞成窝记录
母体效应模型 ● ○ ○ ● σ²M、σAM、σ²c 早期生长性状
G×E 模型 ● ○ ○ ● 环境间 rg 或 K 多场、多气候数据
社会遗传效应模型 ●● ○ ○ ● σ²AS、σADS 群养、有栏位信息
适配数据
多性状模型 ● ○ ○ 可选 G₀、R₀ 多个相关性状
随机回归模型 ● ○ ○ ● K 矩阵 纵向重复测定
阈模型 ● ○ ○ 可选 阈值 t 类别性状
杂交与多品种模型 ● ◐ ○ 可选 杂种优势、rpc 纯种 + 杂种数据
◐ 部分估计:公畜模型只估到 ¼σ²A;杂交模型把显性带来的杂种优势当作固定效应处理。●● 表示估计两套加性效应。
07 怎么选
每头动物只有一条记录,只想选种 单性状动物模型
性状遗传力低、杂种优势或近交衰退明显 加性–显性模型
要挑最佳配对组合,且有大规模基因组数据 上位效应模型
同一头动物有多胎、多次记录 重复力模型
同窝个体明显更相似 共同环境模型
性状受母亲哺育能力影响 母体效应模型
种猪要推广到气候、管理差异大的场 G×E 模型
群养,个体之间相互影响 社会遗传效应模型
想同时评几个相关性状 多性状模型
记录是随时间变化的一条曲线 随机回归模型
性状是“是/否”或等级 阈模型
选纯种是为了提高商品杂种 杂交与多品种模型
部分个体有 SNP 芯片数据 以上任一模型的基因组 / 一步法版本
实际工作中常组合使用,比如“多性状 + 母体效应 + 一步法基因组”。但每多一项都要多估方差组分,数据量和结构跟不上时,额外的项会估不准,甚至让模型不收敛。
08 和线性代数的联系
所有这些模型最终都要解 Henderson 混合模型方程组(MME)。以基本动物模型为例:
每加一个随机效应,系数矩阵就多一行一列的“块”,块的对角上加上它的协方差矩阵的逆乘以方差比:显性加 D⁻¹·σ²e/σ²D ,永久环境加 I·σ²e/σ²pe ,上位加 (A⊙A)⁻¹·σ²e/σ²AA 。
稀疏的逆 A⁻¹ 可以按谱系直接写出且非常稀疏,这让百万头动物的评估成为可能;D⁻¹ 和哈达玛积矩阵的逆却是稠密的,这是非加性模型难算的主要原因。
λ 是收缩力度 遗传力越低 λ 越大,估计越向 0 收缩。
⊗ 克罗内克积 把多性状、母体、社会效应的协方差结构组装成大矩阵。
⊙ 哈达玛积 两个半正定矩阵的哈达玛积仍是半正定(Schur 积定理),所以 A⊙A 能当协方差矩阵用。
符号约定:σ² 为方差,σ 为协方差;⊗ 为克罗内克积,⊙ 为哈达玛积;A 为谱系加性关系矩阵,D 为显性关系矩阵,G 为基因组关系矩阵,H 为谱系与基因组合并的关系矩阵。示例数值为教学用的简化情形。